减半后的比特币挖矿：廉价电力者胜

曾经有一段时间，挖比特币算是一种业余爱好。有人下载了一个应用程序，把笔记本电脑架在散热器上，为浪费电力的行为感到一丝内疚，并自称为先锋。这并不是说比特币的先驱们缺乏真才实学。一些最聪明的人确实把自己的才华奉献给了这一事业。但是当我们想到先锋时，我们想到的往往不是签署购电协议（PPA）的人，而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这些的人。他不需要在德克萨斯州拥有仓库，也不需要在埃塞俄比亚获得修建水坝的许可。他不需要固件工程师、矿场运维主管、税务律师或公关人员来向当地电力供应商解释，实际上，他需要在5年内购买300兆瓦电力的原因与比特币毫无关系，因为比特币在当时甚至还没有正式成为一个行业。

在挖矿的黎明时期，一切都很简单。这是浪漫主义者喜欢遗忘的部分。它并不是适合随时随地每个人的崇高事业。它是一种智力追求，是那种只有其他知识分子才能理解的追求。即便如此，这样的人也并不多。当时存在一个边缘社区，一个由少数人组成的小群体，他们率先理解了这种技术的颠覆性潜力。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来开拓这个新前沿。但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的生活根本不是在奉献给任何形式的开拓。这个系统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让他们这样做。它并不奖赏最先到达、确立权益并搭建处理矿机的人。这个网络并不是一片必须由人类征服才能被发现的未知领域。它是一台以吉瓦（GW）为单位消耗电力的机器，直到不久之前，获取这些电力的唯一途径就是从拥有电力或有途径获得电力的人手中购买。

当大众蜂拥而至时，情况发生了变化。GPU、FPGA和ASIC制造商竞相满足需求，而这场竞争的胜者是那些能以最低成本生产最多芯片的人。在车库上方的储藏室里组装出第一台矿机的业余爱好者，突然发现自己面临着与资本和技术大军的艰难苦战。

比特币“挖矿”仍然是那些深谙其道之人的专属追求，但随着难度的变化，衡量标准已经发生了改变。那些成功穿越早期挖矿技术和方法迷宫的人，现在面临着一个全新的挑战，这个挑战与计算几乎无关，而完全关乎消耗战。轻松获取奖励的长尾继续向下倾斜，远离了先驱者，滑向未知的深渊。

因此，2024年的补贴减半顺理成章地到来并加速了这一进程。通过将每位矿工的BTC奖励实际削减一半，它在他们之间引发了一场马尔萨斯式的无政府状态混乱。交易手续费不足以维持大型矿场度过淘汰期。网络难度和算力充当了无情的裁判，在这场严酷考验中幸存下来的，是那些拥有才华、时间和决心走到最后的人。因此，当我们审视2026年的比特币挖矿现状时，毫不奇怪地发现，讨论的主流全是如何从现有设备中榨取最大收益的问题。行业初创期推动挖矿发展的动力——对新前沿的承诺和对深思熟虑的回报——早已不复存在。投入挖矿的时间和算力依然重要，但它们迎来了两个新变量：挖矿设备的效率，以及驱动设备运转的电力成本。

这是比特币矿工之间伟大的平衡器，也是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这一点在公开场合鲜少被讨论，因为大多数矿工喜欢用科学术语来谈论他们的用电量。你看，比特币协议消耗了多少电，这又说明了我们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如何？而在现实中，大多数比特币矿工都是实打实的矿工，他们关心的电力成本单位是每千瓦多少美分，以及产出每枚BTC需要多少美元。这也是早期先驱们不觉得有必要与能源供应商签署PPA合同的原因。他们根本没有这些合同。他们只是把笔记本电脑插在自家的墙壁插座上运行，几乎从未想过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地理即命运

拿破仑有句名言：地理即命运。他可能是对的——至少对矿工而言是这样。同样的机器、同样的软件、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算力——它们都有助于矿工的成功，但前提是你必须身处正确的地方。如果电价在根本上无法实现盈利，那么无论你的操作员多么聪明、富有创造力或充满决心都无济于事。他可以采取十种其他方式来改善成本——延期偿还债务、出售股票、购买更便宜的设备——但如果他发现自己与电费单陷入了一场持久战，他就注定会失败，而且这种失败毫无崇高可言。他失败只是因为他身处Northern Lamp省，而不是比如更有利可图且对挖矿友好的德克萨斯州。

但这并不意味着德克萨斯州的操作员就可以自鸣得意。作为最大的上市矿业公司之一，Riot Platforms最近发布的一份报告读起来更像是交易员的日记，而不是矿工的新闻通讯。其关于电力积分、需求响应、全包成本、可中断电力、数据中心开发和高密度计算平台的最新进展，揭示了一家对其在世界上的定位不再确信的公司。一家曾经专注于竞争生产区块的公司，现在发现自己卷入了另一种竞争——与电力供应商以及不断崛起的其他数据中心运营商的竞争。

这就是为什么Riot Platforms转向高性能计算以及近期对AI数据中心容量的探索如此重要的原因。该公司逐渐但确定地意识到，其作为矿企的历史资产可能是用于其他用途的最佳资源。Riot并不是唯一一家这样做的公司：它的同行，包括CleanSpark、Core Scientific、Cipher Mining、Hut 8、Bitfarms、TeraWulf、Bitdeer Mining等众多公司，正在将自己重新定位为主要电力消费者，或是下一波工业级计算的关键赋能者。

对于那些围绕大型基础设施（土地、发电厂、变电站）建立挖矿业务的公司来说，这种转变是合乎逻辑的。在数据中心需求不断增长的情况下，继续依赖比特币不可预测的奖励几乎毫无意义。成批出租场地和电力有助于抵消运营成本，特别是在比特币利润率持续萎缩的情况下。对于像Riot这样的公司来说，利用其在其他高耗能技术领域的网络效应，意味着对难以捉摸的比特币价格的依赖减少，对自身投入成本的掌控力更强。

业内许多人都深知这种讽刺：比特币挖矿已经演变成了一种工业“包租公”模式。公司必须尽一切努力提高作为供应商的竞争力，并充分利用其作为终极消费者的独特地位。这绝非易事，但如果希望在一个电力竞争日益激烈的世界中生存下去，这又是必不可少的。

两个矿工，同样的比特币，不同的星球

假设有两家挖矿公司。一家是真正的矿业公司：规模庞大、公开上市，拥有大型电力合同、经验丰富的能源团队、高端设备、资本市场的老练管理者、当地州政府友好的监管机构，并且能够获得灵活负载，使其能够在电网最需要时削减用电需求。当情况变得严峻时，它可以出售一部分比特币、发行新股、对债务进行再融资，甚至可以通过将部分业务转型为数据中心行业来将其容量变现。它拥有许多杠杆可以拉动，也有很多选择可以考量：即使经历了一个糟糕的季度，它仍可能再撑一年。

另一家是假设出来的，但也仅止于假设。我们姑且称它为Northern Lamp Mining。它诞生于牛市，所在地电力并不便宜，劳动力成本高昂，许可证稀缺，当矿场的发电机像一座小城市一样轰鸣时，电网运营商对其怒目而视。Northern Lamp购买了精良的机器，雇用了称职的工程师，召开了关于纪律的会议，并笃信规模能够拯救它这一论调。随后，减半来临、难度增加、价格下跌，残酷的教训随之而来：即便抱有最美好的愿景，也无法减少每月的电费账单。

两家公司都在挖同一条区块链，但这正是相似之处的终点。并不存在某种特殊的山寨币会偏袒处于劣势的矿工。区块奖励是一样的，脚本是一样的，哈希算法是一样的，各自的价值由相同的算法决定。唯一的区别在于电费账单、工资支出、冷却成本、维护费用、利息支出、税费、用电削减、关税以及风险敞口。

拥有廉价电力的公司凭借电力成本优势胜过了成本高昂的竞争对手。如果这家公司还拥有更廉价的劳动力、更好的政治关系以及可以投资的有利电网，它就能轻松占据上风——在另一家公司购买二手设备偿还债务的同时，它购买现代化设备。它通过折价出售代币在低哈希价格波动期中生存下来，而另一家公司则以溢价购买代币后再折价出售。前者拥有战略，而后者只能与债权人谈心。

这个问题解决起来绝非易事，但在加密媒体的笔下却很容易被幻想出来。这种幻想认为挖矿业务就像Excel表格一样，可以轻松从一个司法管辖区迁移到另一个管辖区。事实并非如此。建立一个盈利的矿场需要付出很多，而将其拆除也同样如此，即使机器可以变卖。设备、基础设施、物流、法律风险、人员以及与当地政府的政治关系，都不是轻易就能从一个大陆转移到另一个大陆的。这就是为什么幸存者偏差在挖矿行业如此普遍——在那家熬过上一轮升级、电价上涨和监管打击中幸存下来的公司眼中，下一轮的渡过总是被描绘为勤奋、技能与战略的结果。

政府发现了电表

然而，那些意识到挖矿能够消耗电力的政府，也发现了反向效应——以挖矿奖励的形式出售电力，可以成为一笔丰厚的收入来源。一个拥有富余水电容量、搁浅天然气产量、季节性发电过剩或电力基础设施偏小的政府，可以把吸引矿工的前景视为将资源变现的一种方式。在很多方面，埃塞俄比亚都是最引人注目的挖矿管辖区，因为国内的加密淘金热与复兴大坝（Grand Ethiopian Renaissance Dam）的竣工几乎同时发生。该水电项目创造了巨大的发电能力，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该国希望将其变现。然而，国内电力市场有限，政府将向矿工售电的前景视为获取硬通货的诱人渠道。

情况并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因为这牵涉到人类已知最关键的资源——电子。尽管埃塞俄比亚政府抱有最美好的初衷，希望利用挖矿产生的财富来资助国家电网，但在仍无法稳定用电的当地居民看来，乡村遍布挖矿厂房的景象无异于眼中钉。这与许多发展中国家出现的道德困境如出一辙：外国矿业公司入驻，利用补贴电力开展业务。支持挖矿的论点是，它通常消耗的是富余和搁浅电力，以及更低电价的能源，因此这些电力原本也未被用于其他地方。然而，如果是公用事业公司将这些电力卖给矿工，这部分电力的价值就不是零，其改道是有成本的。此外，公用事业公司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向工业消费者提供固定费率的电力合同不利于电网的长期健康，尤其是在需求具有季节性或集中在少数大型消费者身上时。

埃塞俄比亚的案例在道德上是模棱两可的，而这也正是它的真实之处。一方面，当地政府完全有权声称，他们正在将挖矿活动赚取的资金重新投资于区域数字经济的发展，吸引战略合作伙伴参与公用事业的技术升级，并从资源开采中获利以资助进一步的运营。此外，国家现在正通过对股权和利润分配采取更具侵略性的立场，利用其作为主要供应商的角色，试图避开外国合作伙伴的影响。

与此同时，最朴素的道德论点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只要埃塞俄比亚还有人无法获得持续稳定的电力供应，看到装满机器的仓库吞噬着数以吉瓦计的电能，就无异于一种暴殄天物。当然，矿业公司总是第一个站出来解释，他们只消耗原本会被浪费掉的富余能源。在某些情况下，这可能确实属实，至少在旱季到来或当地公用事业部门发现自己需要这部分容量之前是这样。当分时电价和可用性电价取代了固定费率折扣时，对于那些靠廉价电力谋生的人来说可能是令人沮丧的。然而，看到自己辛勤赚来的收入打着慈善的幌子被用于资助数十亿美元的运营，对其他人来说同样令人沮丧。

其他国家也卷入了类似的道德争论。在2021年中国出台打击措施后，哈萨克斯坦迎来了一波挖矿浪潮，但随着电网压力变得难以承受，该国政府在当年晚些时候施加了更多限制。因此，当地政府目前正倾向于通过引入盈余指标、配额和国家所有权来进行监管和许可。在俄罗斯，工业级挖矿是合法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受到鼓励，但该做法在能源短缺地区或高峰用电时段受到严格限制。与此同时，伊朗允许合法挖矿，但在电网需要支持时会果断关闭，未授权的挖矿行为则被视为盗电。巴拉圭拥有水力发电的吸引力，但其公用事业部门在电价方面极其反复无常，当地执法部门对未授权连接的处理依然严厉。

最后，中国的禁令促使算力流向海外，纽约州禁止了以天然气为动力的工作量证明机制运算，而德克萨斯州凭借其极具竞争力的现货市场动态和政治文化，将自己定位为亲挖矿的州。总体而言，在每个案例中都显而易见的是，仅仅依靠低能源价格并不足以同时满足矿工和地方当局的需求。

当双方意见不合时，随之而来的要么是监管，要么是保护，要么是怨恨。无论如何，廉价电力往往会吸引矿工，而矿工反过来又会让这种电力变得昂贵，或者至少必须满足特定条件。最先投资的公司和获得不成比例利益的公司可以夸耀自己的成就。然而，现在不得不为电费支付更多开销的普通人，对于大企业买下整座整座的仓库却让他的社区陷入停电的前景，可能并不会那么热心。这与反对技术进步无关，而完全源于一种不公平感——因为他每个月的预算已经跟不上成本的上涨。

廉价电能，沉重代价

环境是挖矿辩论核心的另一个充满道德争议的问题。毕竟，批评者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纯粹是对能源的恶劣浪费。与此同时，支持者则辩称，加密货币只使用原本会被浪费掉的电力。像往常一样，真相介于两者之间。一些挖矿作业确实利用了过剩的可再生能源、搁浅天然气和灵活负载，从而以某种特定方式塑造了电网。然而，同样的电力原本可以用来为普通家庭、企业供电，或是为十年内即将替代它们的电动汽车充电。一家公司选择更便宜的能源来源本身无可厚非，但如果将弃风、弃光这类受限电能贴上“搁浅”标签，将经济利益与道德伦理区分开来就变得越来越困难。

同样的1兆瓦电，某位公用事业公关高管可以将其描绘为搁浅能源，而另一个人可能极度需要它来供应一个村庄、一家医院或一座从未建起的工厂。

普通大众不会去关心矿业公司的投资者大会——他关心的是自己付房租、买食物和给丰田车加油的能力。发薪日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日常账单——包括电费。普通人面临着又一个月沦为他人资源的处境，但得知这次是为了一个崇高的事业，并不能让他安心。如果说这场交易的公平性有什么值得探讨的，那它绝对不是向着分布式账本技术的——而是向着当地的企业主，他在电价合同上甚至还不如刚在他所在城镇建起服务器机房的财富500强跨国企业。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而加密挖矿行业不断攀升的资本支出丝毫不能让他感到安全。完全不能。如果有任何影响的话，那就是给本已紧绷的心理施加了额外压力。因为现在普通人还需要把来自AI行业的竞争考虑在内——那些公司希望购买同样的电力来驱动其神经云矿场，据其说客称，这将使国家在技术竞赛中保持竞争力。也就是说，要真正做到有用的事情，却要依赖比特币网络作为平台——可以说是为了获得交易特权而付费。

从上市矿业公司的自我定位中，就已经可以看出这种趋势。CleanSpark仍然能够将自己描述为一家比特币挖矿公司，但其电力销售的言辞让人联想到数据中心行业的行话。Core Scientific在作为拥有相当可观算力的比特币矿企走出破产阴霾后，其首席执行官公开谈论了托管其他计算密集型行业的潜力。Riot的Rockdale和Corsicana项目一旦从单纯的挖矿事业转变为电力园区开发，就再也不仅仅与比特币相关了。Bitdeer决定出售其持有的部分比特币以资助扩张，以及其竞争对手愿意使用其储备作为保证金贷款抵押品的做法，都预示着这种转型。当利润率变得过于微薄时，动态便发生了转变——比特币矿工从数字资产行业的参与者，转变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电力供应商。

这并不意味着其动态不再对社会产生破坏性影响。相反——随着挖矿业变得越来越资本密集，它正从一种资源转变为试图接纳它的社区的负担。虽然矿工依然承诺在当地出现紧急情况时自行停机，但AI数据中心在履行成为“好邻居”的承诺上却远没有那么灵活。一位曾经允许加密矿场进驻的市长，当初看中了其资本支出对当地经济的益处，如今却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新客户对当地社会结构的益处大不如前。而普通市民则是从技术细枝末节中承受代价的人——他打开电费单，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负担得起孩子在当地公立学校的学费。这些都是资源配置的动态机制，与以往别无二致——但现在中间夹着一个比特币网络层，使得对话变得更加复杂。

在普通市民的层面上，关于用电权的讨论开始演变成“管你们去死，我自己捞够了就行”的心态。矿工在呼喊廉价电力，AI代表在解释他们站在创新的最前沿，市长在谈论就业和区域竞争力，而公用事业公司则在悄悄调整费率。在此期间——普通人看着电费账单，渐渐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全额支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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