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资产抵押借贷——为何连 Coinbase 也全力押注？

James 拥有几年前购入的一些 Bitcoin，而在一年中最寒冷的那周，她家的暖气炉坏了。如果卖掉一部分 Bitcoin，眼下的问题迎刃而解，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必须平掉自己多年来一直认为具有更大升值潜力的仓位。不过她的手机里还有另一个选项：以 Bitcoin 作为抵押进行借贷。这样一来，她既能保住自己的 Bitcoin 仓位，又能立即拿到美元，还能说服自己并没有把币卖掉。

“借款”这个词让人觉得熟悉，因为贷款就像是一座桥梁，连接着当下的账单与未来的收入。然而，James 面对的并不是一位坐在对面的银行客户经理，没有人会过问她是否有稳定的工作、暖气炉是否急需维修，或者在经历了一个糟糕的月份后是否有能力偿还贷款。在加密资产抵押借贷中，抵押品说明了一切；如果其市值跌幅达到一定程度，代码就会在她的下一份薪水到账之前将抵押品强制出售。

早在此之前，除 Coinbase 之外的许多机构就已经提供这类借贷服务多年，包括加密资产经纪商、放贷机构以及去中心化协议等，均推出过各种版本。Coinbase 只是下了另一种赌注——数以百万计的用户已经将他们的 Bitcoin 存放在其 App 中，熟悉的界面能让那些从未寻找过加密借贷平台的人轻松获得贷款。这就是“借贷”（Borrow）标签页的由来。这并不是一种全新的债务形式，而是将传统的债务形式直接摆在客户每天都会查看的资产余额旁边。

Bitcoin 旁边的按钮

在传统借贷中，机构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了解借款人；收入、信用记录、工作稳定性、其他负债以及法律执行力等因素，都能帮助放贷机构评估借款人是否会偿还资金。这个过程缓慢且并不完美，因为即使信用极佳的人也可能违约，而没有信用记录的人反而可能恪守信用。但归根结底，这些问题都是针对欠债人本身的。

而在加密资产超额抵押借贷中，核心问题只有一个：针对可以快速变现的资产，究竟能够借出多少钱？这种贷款通常是超额抵押的，这意味着锁定的资产价值高于借款人收到的美元金额。因此，放贷方或协议拥有安全边际，而借款人则面临清算阈值。一旦抵押品价格下跌，或者贷款规模相对于抵押品上升，借款人就可能被要求补仓或偿还部分债务。如果跌破阈值，自动化清算程序就会出售抵押品以平抑风险敞口。

这种模式消除了与个人信用审查相关的巨额成本。它无需判断 James 是否值得信赖，也不必通过修暖气炉这件事来推断她的人品。系统所需要的仅仅是可靠的价格预言机、正常运行的智能合约、流动资金通道，以及清算抵押品的途径。系统完全不在乎她的借款用途，正是这种“不在乎”，使得该产品不仅高效迅捷，有时也显得冰冷无情。

Coinbase 于 2025 年推出的产品将其零售端 App 与 Base 网络上的 Morpho 市场打通。用户可以使用存放在 Coinbase 里的 Bitcoin 借出 USDC。Coinbase 和 Morpho 构建了一套协作流程：App 负责前端客户体验，而借贷底层则基于链上借贷协议运作。Coinbase 的封装 Bitcoin 代币 cbBTC 在 Bitcoin 映射并应用于链上环境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一点绝非细枝末节。客户可能会说“我用我的 Bitcoin 做了抵押”，但合约实际上交互的却是一个受制于完全不同技术和合约规则的代币化凭证。

早些时候，Coinbase 曾推出过与客户持有的 Bitcoin 挂钩的零售 Borrow 产品，随后在 2023 年逐步叫停了该计划。新版本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架构设计。Coinbase 不再建立针对个体借款人的传统放贷服务，而是仅提供前端界面，并由 Morpho 的资金池处理链上借贷功能。界面依旧让用户感到熟悉，但实际的交易已转移到一个大多数 App 用户从未深入了解过的协议中去运行。

Coinbase 坐拥渠道优势。有了这一优势，用户在看到借贷方案之前，无需专门寻找 DeFi 协议、跨链转移资产、对比不同的资金池，也不用去费心弄懂什么是抵押因子（collateral factor）。App 可以直接在用户的投资组合余额旁展示贷款额度。熟悉度的提升极大降低了使用门槛，同时也悄然将用户对 Coinbase 品牌的信任，转移到了一个核心规则可能由外部代码执行的产品之上。

James 关注到了每月借款成本、她能借到的金额，以及清算前抵押品可承受的预估跌幅，这让她感到有些担忧。尽管这些数据一目了然，但那个按钮依然将一系列复杂的决定打包成了一个简单的操作：这个利率可以接受吗？她是否有能力偿还？她是否清楚整个流程中每个环节由谁掌控？如果 Bitcoin 在她睡觉时暴跌怎么办？该产品让一种复杂的金融关系看起来就像是对投资组合进行了一次微调。这是优秀的前端设计，但同时也构成了一条潜藏风险的情感捷径。

为何抵押率取代了面签审查

对放贷方而言，其吸引力显而易见。对个人背景进行尽职调查成本高昂。而抵押率的计算却极其简便，只要借款人拥有充足的抵押品，无需像银行那样提交繁琐的个人资料，就能即时获得资金。拥有或托管加密资产的平台，可以顺理成章地向已有需求的用户推荐借贷产品。这些环节中的每一个都在减少摩擦阻力，让用户在寻求外部建议之前就更容易点击确认。

人们借入这些资金并不一定是因为贪婪；很多时候，他们只是不想在低迷的市场中割肉，或者预期资产未来会升值，抑或是个人财务状况导致他们在不合时宜的节点急需现金。在某些情况下，他们是为了推迟产生应税出售行为；由于税务影响取决于借款人所在地区及资金用途，这种优势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适用。对另一些人来说，借入现金是为了应付企业开销、支付学费或修缮房屋。“保留上涨空间”是一种简明扼要的说法，但它背后掩盖了更为复杂的动因：人们既想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又不想放弃他们依然坚信的未来收益。

即使借款人用借来的 USDC 购买了其他资产，一旦 Bitcoin 价格下跌，债务也依然存在。在抵押品被系统自动出售的情况下，借款人可能会在市场处于最低谷时彻底失去仓位敞口，并且根据合约条款和最终拍卖所得，甚至可能依然背负还款义务。具体的运行机制会因产品而异，而借贷协议文件永远比 App 那令人心安的配色界面重要得多。

在 DeFi 市场中，利率会随着供求关系动态变化。即便屏幕上显示了一个诱人的利率，该数字也随时可能变动。具体条款还会因市场环境、抵押品类型、可用流动性以及贷款价值比（LTV）而有所不同。借款人应当明确：利率是固定的还是浮动的？应计利息如何影响整体仓位？所借出的稳定币由谁提供？清算流程又是如何运作的？这些关键答案，绝不是一个滑动调节条就能替代的。

鉴于行业以往曾经历过的暴雷教训，厘清资产托管与借贷之间的界限显得尤为重要。尽管客户通常习惯性地将交易所里的资产视为“完全属于自己”，但实际的控制权归属是由账户协议和托管条款决定的。而一旦抵押品被转入链上协议，运作性质便再次发生变化。用户届时可能会被要求授权转账、执行封装操作或与智能合约交互。虽然这些操作并不意味着借款人丧失了所有合法权益，但每一步都将资产置于不同于普通交易所账户余额的技术管控之下。

同一走廊里的其他大门

在 Coinbase 涉足该领域之前，市场上早已存在中心化放贷机构和链上协议。尽管它们的产品逻辑互有关联，但绝非完全相同。以下几种常见模式解释了为何“加密借贷”这一统称过于宽泛，不足以概括单一的风险特征。

1. 通过 Binance Loans，用户可以在该交易所内使用经批准的抵押品借入资产；可用资产、利率和借款期限取决于具体产品和所在地区。由于客户始终处于交易平台生态内部，因此借贷与交易操作可以无缝衔接。

2. Nexo 提供基于加密货币的信用额度，其条款取决于抵押资产种类、贷款价值比（LTV）和具体的业务规则。借款人虽然可以快速支取资金，但仍需深入了解其利率结构与抵押品清算阈值的运作机制。

3. 与设立通用型链上借贷池不同，Ledn 专注于通过机构放贷关系提供以 Bitcoin 为抵押的贷款；尽管 Ledn 和 Morpho 市场都能让借款人在不卖出 BTC 的情况下获得现金，但 Ledn 的合同条款、托管模式和还款规则均与 Morpho 市场存在本质差异。

4. Aave 和 Morpho 属于纯链上借贷平台。当借款人参与市场并与智能合约交互时，一旦超出预设的风险限制，自动化系统便会立即清算抵押品。虽然知名 App 可以简化这些服务的接入流程，但这并不能改变执行这些风险控制规则的代码逻辑或清算实体。

Coinbase 绝不仅仅是在照搬这些服务，也不是第一家将加密资产引入抵押借贷的机构；它的突破性举措在于，将基于底层协议的借贷服务直接推向了那些可能永远不会主动使用 DeFi 界面的普通人群。通过这种方式，该公司在减轻用户对未知技术恐惧感的同时，也淡化了潜藏在底层的不确定性。这就是渠道话语权的威力：仅凭一家公司的帮助页面和 App，就能让一项开放式市场借贷变得像查看证券经纪账户一样习以为常。

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其归结为“中心化就是坏，去中心化就是好”。中心化放贷平台虽然交易对手明确且能提供一定程度的人工客服支持，但也带来了托管和偿付能力风险。而在协议端，虽然代码和链上交易完全公开透明，但借款人仍需面对合约漏洞、市场脱锚、预言机故障、流动性匮乏以及维权困难等难题。关键在于究竟是谁在掌控整个系统，而不在于借款人是否能够高枕无忧。

法律监管仍在努力跟上时代的脚步

经历了数代演变，借贷相关法律早已建立起成熟的分类定义，涵盖放贷人、借款人、抵押品、利息、违约、资产追索以及破产清算等范畴。然而，一笔由加密货币支持的贷款，可能同时牵涉一家上市公司的前端界面、一个关联或封装代币、一个独立的底层协议、一个由链上放贷者构成的流动性池、自动化清算机器人，以及在几分钟内即可跨越多个司法管辖区的数字资产。一个简单的手机屏幕背后，可能隐藏着极其复杂的法律关系。

这并不意味着该领域处于法外之地；借贷、托管、消费者保护、破产、税务以及合同法等相关法规均可能适用，具体取决于参与各方、所属地域以及产品的结构设计。核心症结在于，现行法律条款最初并不是专门针对“用户通过某家公司的品牌 App 将 Bitcoin 存入智能合约”这类场景量身定制的。不同司法管辖区对数字资产和担保物权的定性与处置方式各不相同。封装代币在法律上如何定性、平台条款的约束力边界，以及借款人在协议发生故障时的救济权利，全都有赖于营销推广页面上往往避而不谈的法律细节。

业内此前已有关于加密平台崩盘、破产清算以及客户资金归属的先例判决。这些案例为厘清资产托管和债权人索赔提供了参考思路，但并不能直接套用并作为每一笔全新链上借贷的判例依据。围绕某款暴雷收益产品的纠纷，与一笔直接接入 Morpho 实时市场的链上借贷绝非同一回事。法院必须具体裁定：谁拥有抵押品的实际控制权？用户究竟签署同意了哪些条款？资产是属于受托保管还是发生了所有权转移？以及自动化清算程序如何与适用的法律框架相契合。换言之，法律框架是在产品已被广泛使用的情况下才被动摸索构建的。

对于借款人而言，法律的不确定性绝不仅是一个纯粹的理论或学术课题；它直接关系到在各种极端情况下的切身利益——例如 App 出现故障、智能合约遭受黑客攻击、托管方暴雷破产，或者借款人在协议出售抵押品之前就已资不抵债。传统的房屋抵押贷款拥有一套成熟完备的程序，有当地专业人士介入，并有数十年的行业惯例作支撑。而在加密抵押借贷中，抵押品可以直接划转至钱包，并由代码自动出售，甚至在借款人还没来得及与任何人沟通之前就已经执行完毕。正是这种极高的高效性构成了它的吸引力，但这也意味着，当需要法律介入时，资产往往早已被转移出去了。

服务条款本身就是产品不可分割的核心要素，而绝不仅仅是产品交付后附加的一纸说明。借款人应当弄清楚：究竟是谁最终接收了抵押品？合同中所指的标的资产到底是什么？谁拥有强制清算的权利？价格预言机如何锚定与计算？人工客服团队是否有权叫停操作？此外，借款人还必须弄清楚，该平台究竟仅仅是一个聚合前端，还是其自身也承担着放贷方、托管方或担保人的法律角色。

当 James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所面对的并不是资产负债表上 Bitcoin 与传统个人信用贷款之间的理性权衡。相反，她是在做出抉择：是卖掉一部分本打算长期持有的资产，还是以最终可能被迫清算为代价，以此作为抵押去借入资金。这笔贷款消除了她的一种遗憾——即在价格暴涨前被迫踏空的遗憾；但它同时引入了另一种遗憾——即因价格大跌而惨遭清仓的遗憾。该产品并没有真正消除遗憾；它只是让客户有机会在两者之间，选择当下看起来稍微可以承受的那一种遗憾而已。

变现而不卖币，风险从不停歇

假设 James 借款时十分谨慎，并在清算线之下预先设置了预警提醒；在这种情况下，她确实已经超越了那种只顾盲目点击确认而后置之不理的普通用户。然而，市场行情随时可能在她熟睡时发生剧烈波动，而协议依然会严格按照预设逻辑执行——即使最终的清算结果完全超出了她在签署协议时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之所以采取这种操作，是因为希望借助 Bitcoin 的长期增值历史来抵御短期的市场波动。然而，借贷协议在设计之初就完全不具备这种长线思维；它每分每秒都在紧盯抵押品价值，时刻以保障放贷资金安全为首要任务。一旦市场爆发恐慌性抛售，借款人对下一个市场周期的再多信心，也无法抗衡冰冷的数学清算阈值。这其中存在着严重的时间不对称性：James 是以“年”为维度看待资产，而清算机器人却是以“每一个区块”为单位在毫秒级执行规则。

对未来行情的过度自信同样伴随着高昂的代价。一旦借款人质押了抵押品，随后的每一次警报都会将其推向恐慌状态，迫使其仓促做出决定——要么追加更多 BTC 作为抵押，要么挪用原本另有规划的储备金提前还款，要么变卖借来的资金以筹集更多抵押品。在不确定性持续放大的情况下，人们反而更容易被迫去承担更大的风险敞口。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想保住资产；可演变到最后，却变成了不得不全力捍卫已质押的抵押品，只为避免被系统无情斩仓。

真正核心的问题绝不是“我能借到多少？”，而是“如果抵押品价值暴跌、利率突然飙升，或者我整整一天无法登录 App，我是否有能力足额还款？”在这些场景下，如果诚实的回答是否定的，那么这笔贷款在本质上就是在豪赌市场行情一定会朝着有利于借款人的方向发展。这或许是一部分人愿意承担的投机风险，但它与基于稳定储蓄所进行的借贷有着本质的区别。抵押品价值缩水的速度，往往远快于借款人履行还款义务的能力。

降低借贷门槛本身并非中立无害：资金获取变得更加容易，固然能够让某些人解决燃眉之急，但在面临行动诱惑时，它也极易将一时冲动的投机念头转化为实打实的债务。借款人必须学会在被极简界面抹去所有犹豫阻碍的地方主动“踩下刹车”，独立审慎地评估该产品是否真正契合自身的财务与生活现状。

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进行一次脚踏实地的记账测算：这笔贷款的真实用途是什么？在整个借贷周期内的总成本是多少？有多少抵押品正处于清算风险之中？如果行情出现现实层面的回撤，距离强制清算线究竟还有多远？一旦预期的币价上涨落空，将通过何种现实现金流渠道来偿还这笔债务？与其盲目听信过时的网络截图或论坛帖子，借款人不如仔细研读最新的产品条款。由于支持的市场、开放的区域以及抵押规则随时可能发生变动，唯一具有参考价值的，只有在确认借款那一刻附加在要约上的具体条款。

由加密资产背书的信用借贷无疑将继续蓬勃发展，因为市场上存在着极其庞大的、既想要即时流动性又不想被迫交出筹码的群体。交易所坐拥海量客户和自营投资组合，借贷协议汇聚了成池的放贷资金，而用户则面临着无法推迟缴纳的现实账单。这一产品的巨大成功，既不能证明它是绝对安全的，也不能证明它具有掠夺性；它仅仅证明了这种诱惑是客观且巨大的——人们既渴望在心中保留对未来财富神话的憧憬，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前兑现并挥霍其中的一部分现实价值。

即使是借款完成后一笔看似简单的链上转账，也会产生相应的底层操作成本。例如，若 James 从 App 中提现 USDT 并通过 TRON 网络支付账单，她依然需要通盘考虑网络资源消耗，而不能单纯地假定借来的美元能够零成本自由流转。对于任何企业级客户或支付服务商而言，这一整套资源调配流程均可实现高度自动化与规模化运作——欢迎随时通过 [email protected] 与我们取得联系，共同探讨系统集成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