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O：共同拥有万物的实验

货币去中心化的概念在加密货币会议上非常受欢迎。这其中有一套简洁的逻辑——剔除中间人，分散账本，让网络执行银行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但省去了所有那些手续费、准入门槛和偶尔发生的欺诈行为。没问题，人们可以接受这一点。但随后，房间后排有人举手提问：那么构建和管理这些去中心化货币的组织呢？它们也应该去中心化吗？

正是在这里，哲学上的趣味性与实践中的复杂混乱交织在了一起。

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不要与那个同名实体混淆——是区块链世界对这一问题给出的肯定回答。没有首席执行官，没有董事会，没有操纵季度业绩的股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社区、一个共享金库、一套执行规则的智能合约，以及赋予持有者对整个运营运作方式拥有投票权的治理代币。这个想法具有明显的吸引力：透明、参与性强、理论上不可腐蚀。这就像是政治哲学教授可能会在白板上勾勒出来，却从未指望能付诸实践的东西。然而，我们现在确实身处其中。

这项实验是否成功，完全取决于你回顾过去十年中的哪一段时期。

美好的构想及其第一次葬礼

当你读到关于最初的 DAO 的资料时，最让你感触深刻的是当时每个人的自信。那是 2016 年 4 月，一个简称为“The DAO”的项目刚刚完成了当时史上规模最大的众筹活动——从数千名贡献者那里筹集了价值 1.5 亿美元的以太坊，这些贡献者认为自己正在投资一种去中心化风险投资的新模式。不会有把关委员会来决定哪些项目值得投资。代币持有者将进行投票。社区将做出决定。

结果将由代码自动运行。

在审计过程中，也没有人发现代码中的漏洞。2016年6月13日，一名攻击者在 The DAO 的智能合约中发现了一个重入漏洞——该漏洞使其能够在更新合约余额之前重复调用提现请求，从而循环往复地窃取资金。

在任何人做出反应之前，360 万枚 ETH（当时价值约 6000 万美元）已被转移到一个子合约中。攻击者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进行操作，这可能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这一应对措施在以太坊社区引发了分歧。一派认为区块链本应是不可篡改的——“代码即法律”，攻击者只是发现了一个合法的边缘案例，撤销交易将开创一个先例，即只要有足够多的人觉得结果不便，结果就总能受到质疑。另一派以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为首，他们认为实践伦理胜过哲学上的考究，而且 6000 万美元被劫持的投资者资源绝不是任何人想要输掉的测试案例。

真正的硬分叉发生在 2016 年 7 月 20 日。被盗资金实际上已被追回。反对分叉的人继续维护原始链，该链最终被命名为以太经典（Ethereum Classic）。一个项目，两条链，以及行业信心上的一道多年才得以愈合的伤口。The DAO 陨落了。它的遗产是将智能合约安全从一种事后弥补转变为一门真正的学科。

惊人错误集锦

如果说 The DAO 的崩溃是古典意义上的悲剧——傲慢、灾难、以及用烈火书写的道德教训——那么随后几年发生的事情则可以被描述为更接近于一部黑色幽默选集。

同样的基本错误不断以不同的形式浮现。

2021 年 11 月，一群互不相识的网民决定联手筹款，试图在苏富比拍卖会上购买一份美国宪法的原件。ConstitutionDAO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从 17,437 名贡献者那里筹集了 4700 万美元——这是有史以来针对实物进行的最大规模众筹。当时的狂热程度非同寻常，该项目在各处引发热议。这感觉就像是一个概念验证：DAO 可以组织社区、筹集巨额资金，并以传统机构无法企及的速度采取行动。

后来，他们在拍卖中输给了城堡对冲基金（Citadel）的亿万富翁首席执行官肯·格里芬（Ken Griffin），后者的出价为 4320 万美元。在计入存储、保险和运输成本后，ConstitutionDAO 的最高出价能力止步于 4000 万美元。两天前似乎还在创造历史的社区，现在需要为这笔为了一个已不复存在的使命而筹集的 4700 万美元寻找用途。

真正的灾难在于退款过程。以太坊的 Gas 成本意味着，那些捐赠了 50 或 100 美元的贡献者，为了拿回退款所支付的交易成本甚至超过了他们实际收到的金额。作为参与凭证发放的 PEOPLE 代币在项目关闭后反而价格飙升——这是那个曾经短暂而热烈存在的、或多或少具有凝聚力的社区所留下的模因残余。这一事件本身既荒诞可笑又令人振奋，这或许是对 DAO 文化最真实的总结。

几个月后，Wonderland DAO 崩盘了，付出的代价远比这惨重。该项目由同名品牌 Time 运营并发行 TIME 代币，是 DeFi 2.0 浪潮的一部分，承诺通过算法质押机制提供超额回报。其国库管理人使用化名“Sifu”——在当时，在 DeFi 领域匿名管理资金是司空见惯的事。

随后，一名研究人员发现 Sifu 实际上是 Michael Patryn，他是加拿大加密货币交易所 QuadrigaCX 的联合创始人。该交易所的首席执行官在至今仍存争议的情况下去世，留下了 1.9 亿美元无法追回的投资者资金。Patryn 本人此前曾因身份窃取和信用卡欺诈被定罪。

该项目的创始人 Daniele Sestagalli 后来承认，他几周前就已知晓 Sifu 的真实身份，并继续与其合作。TIME 代币在短短几小时内下跌了 36%。该项目的管理资产规模从超过 10 亿美元骤降至 1.46 亿美元。Sestagalli 表示他将关闭该项目，但在社区投票反对后，他在 14 小时后改变了主意。整个事件凸显出，“去中心化”治理可能会因为其架构师的一时兴起而变得毫无意义，且匿名的国库管理并不能替代基本的尽职调查。

Olympus DAO 则教给了人们另一个教训：当数学逻辑根本无法成立时会发生什么。该协议于 2021 年 3 月启动，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主张——质押 OHM 代币并获得年化高达百分之几十万的收益。(3,3) 迷因广为流传，这是一种博弈论的简写，直观地表达了如果大家都通过质押进行协作，那么所有人都会获胜。问题在于，支付这些收益需要不断增发新代币，这稀释了现有代币的价值，进而为了维持这种幻象，代币价格必须上涨，而这又需要新买家不断入场。当 2022 年初整体市场走弱时，整个体系以惊人的速度崩塌。那些后期入场并迷信 (3,3) 魔力的人在退出时损失惨重。

这个模因成了一个既幽默又具警示意义的故事。

Build Finance DAO 的规模较小，但其崩溃过程更为精准。2022 年 2 月，一名没有内部权限的入侵者慢慢积累了足够的 BUILD 治理代币，从而能够左右一项国库清算提案的投票结果。很少有人及时察觉到，社区的监控机器人——本应就可疑提案向成员发出警报——在投票前一刻被下线了。随后，攻击者通过了该提案，洗劫了国库并洗白了所得资金。以 DeFi 的标准来看，总损失并不大——不到 47 万美元的 ETH——但其机制却揭示了本质。一个由多数决投票治理、且社区成员漠不关心的 DAO，并不是一个从中心化转变为去中心化的组织。它更像是一个需要时刻关注才能保持锁闭状态的保险箱。

2022 年 10 月，Mango Markets 事件将这一类别的荒诞性推向了极致。当时，一位名叫 Avraham Eisenberg 的交易员公开承认实施了一场涉及 1.17 亿美元的漏洞攻击，但他坚称这实际上只是一种“高盈利的交易策略”。他操纵了协议的价格预言机，推高了自己的抵押品价值，并以此进行了巨额借贷，随后套现离场。如果说有什么比攻击本身更令人不安的，那就是治理的后续处理：在 Eisenberg 通过协商和解归还了 6700 万美元后，Mango DAO 投票决定免除他的法律责任……并允许他保留 4700 万美元。一个去中心化社区投票允许某人卷走其近 5000 万美元的资金，因为治理机制已经没有更好的出路。此案最终导致 Eisenberg 被捕并被定罪，而他仍在继续针对该判决提出上诉。此案在 DAO 治理能够执行和不能执行的范畴方面，仍然具有里程碑意义。

这一系列失败尝试背后的逻辑，并非处于混乱状态的市场所表现出的随机性。

事后看来，这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而现在回想起来则更加令人痛心：

1. 治理代币的分配最终将权力天平倾向于创始人、早期投资者，或是任何愿意在相对沉默中长期且缓慢积累的人。

2. 社区在项目启动和危机时刻会疯狂集结，但在真正重要的常规治理阶段却几乎毫无作为。

3. 牛市环境、时间紧迫的审计，以及对智能合约极少的对抗性测试。

4. 一个未明说的前提，即共同的经济利益会产生共同的价值观——这一命题有时是正确的，而其他时候则显然并非如此。

未曾崩溃的 DAO

好消息是——DAO 的故事并不只是一连串伴随着偶尔出现的模因（meme）的灾难。在崩溃潮中，少数项目建立起了行之有效的治理结构——虽然并不理想，过程混乱，伴随着真实的内斗和一些陪跑式的尴尬时刻——但它确实奏效了。

其中最著名的是 MakerDAO。它成立于 2015 年并于 2017 年正式启动，开发了 DAI——一种由加密资产足额抵押并由 MKR 代币持有者治理的去中心化稳定币。该协议经受住了 2018 年和 2022 年的加密寒冬，甚至度过了 2020 年 3 月的一场真实危机，当时其抵押品价值暴跌速度之快，导致自动清算失败，使协议一度处于抵押不足的状态；在近十年的时间里，它不断更新其治理模型。到 2024 年，它已更名为 Sky Protocol（新治理代币的名称），预计 2025 年总收入将达到 6.11 亿美元，而到 2026 年初，USDS 的供应量已突破 210 亿美元。

品牌重塑引发了争议——社区的大部分成员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但协议仍在继续运行，这比大多数 2017 年的项目都要强。

Uniswap 的 DAO 治理着到 2025 年初已成为现存规模最大的 DAO 财库，价值达 54 亿美元。UNI 治理代币于 2020 年通过加密货币历史上最著名的空投之一分发给了所有使用过该协议的用户。治理过程一直充满争议——对投票权中心化和决策速度的批评不无道理——但协议本身仍在处理数千亿美元的交易量，且 DAO 仍在就这些资源的用途做出实质性决策。

Lido DAO 作为以太坊的流动性质押协议，在不显山露水间成为了该领域最具影响力的治理实验之一。作为拥有超过 380 亿美元总锁仓价值、在全球拥有 800 多名节点运营商的提供商，Lido 的决策影响着以太坊验证者集的很大一部分。2025 年，该协议采用了双重治理——不仅赋予 LDO 治理代币持有者，还赋予了 stETH 持有者通过时间锁结构延迟或否决提案的能力。这是解决利益相关群体之间利益分歧问题的一次真诚尝试，旨在应对社区发现并努力解决的现实结构性弱点。

Gitcoin 是最早实施平方募资（Quadratic Funding）的项目之一——这是一种数学方法，与少数大额捐赠者相比，它放大了多数小额捐赠者的力量，扭转了必然导致资源聚集的资本加权系统。

成果是显而易见的：为那些风险投资基金不愿触及的开源项目和生态基础设施提供了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多轮配对资助。该系统存在漏洞——它容易受到所谓的“女巫攻击”（Sybil attacks），即虚假身份通过欺骗手段绕过配对算法——但至少，努力构建一种不会演变成纯粹“赢家通吃”局面的资助机制，确实是一项真正的创新。

ENS DAO 在 2023 年底过渡到了完全的去中心化治理，当时 DAO 接管了协议根节点的控制权。但在 2026 年初，它采取了一项行动，集中体现了有效治理的样貌：社区拒绝了 ENS Labs 关于构建专有 Layer 2 网络的提案，转而引导协议向以太坊主网方向发展。内部团队提议了一个方向。社区投票选择了另一个。社区赢了。简单来说，这正是该实验旨在创造的目标。

Nouns DAO 每天拍卖一个生成式 NFT，并将所有收益存入社区金库，它资助了从动画短片到现实世界活动再到公共艺术装置的一切项目。金库也经历过动荡——社区在 2024 年启动了“愤怒退出”（rage quit）机制，允许路人成员带着他们在金库资金中应得的份额离开，这导致可资助新项目的资金池缩减。DAO 实际上发生了分叉。然后继续前行。

梦想之影

2025 年和 2026 年 DAO 的整体图景并非最初愿景中那种纯净的乌托邦，但也并非人们预想中因个体失败而导致的工业废墟。全球有超过 13,000 个 DAO，其中 6,000 多个拥有常规活动，其集体金库持有 200 亿至 300 亿美元的流动资产。

挑战是真实的，也同样容易被忽视。

在最大的协议中，不到 1% 的持有人拥有 90% 的投票权。广泛民主参与的愿景在许多情况下并未实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为复杂的图景：委托机制、专业治理参与者、代表委员会以及社区论坛，真正的商议在正式投票前就已经在这些地方完成了。这并非理想中的蓝图。但可以说，这正是所有大规模治理最终的运作方式。

技术基础设施已经趋于成熟，这将使未来的失败不再那么不可避免。跨链治理工具使活跃在多个区块链网络中的 DAO 能够协调决策。那些让去中心化组织真正运转起来的枯燥工作，已经吸引了真正的工程投入。

剩下的依然是一个合理且悬而未决的问题：大量利益各异、时间有限、资源不平等且没有法律义务参与的人，能否共同治理同一个金融系统？历史给出的答案充其量是毁誉参半。如果以公共机构、合作社、开源项目等其他人类集体决策的历史为参考，答案是肯定的，但通常是在特定条件下，且伴随着过程中的大量博弈。DAO 并不像其支持者曾经希望的那样与众不同。它们同样受制于支配其他一切事物的权力、注意力和自利动态。

然而，它们也成就了 MakerDAO 十年的持续运营、Uniswap 数十亿美元的社区控制资源、Gitcoin 的公共物品资助、Lido 解决实际结构性问题的治理创新，以及 ENS 社区对开发团队决策的否决。这些成就绝非微不足道。

它们确实非同寻常——并非因为它们证明了梦想是正确的，而是因为它们证明了一些更谦逊也更持久的东西：去中心化治理是困难的，往往是丑陋的，有时甚至是腐败的，但无论如何，有时它依然值得追求。

最初的 DAO 在 2016 年遭到黑客攻击并宣告终结。但它的理念并未随之消亡。从某种意义上说，随后每一个构建更好系统的努力都是对那次失败的回应——这是一种承认，即错误在于执行层面而非原则本身。至于在当代金融基础设施所需的规模和复杂性下，这一原则是否具有可挽救性，仍有待验证。

对于在波场 TRON 区块链上发布项目的团队和开发者来说——他们通常也是多钱包运营、质押头寸或协议基础设施背后的实体——一个同样熟悉且并行的难题是：为了保持交易平稳运行所需的运营开销。波场能量管理工具经历了与 DAO 治理类似的历程：从手动、易错且昂贵，逐步走向自动化系统，无需专人看守即可处理日常事务。Netts Workspace 便是其中之一——这是一个专业的能量管理套件，提供全方位服务：从手动委派到带有智能触发器的自动补给，再到针对持续高频使用地址的“托管模式”（Host Mode），以及波场能量 API，以便开发者将自动化工作流集成到自己的环境中。它虽然没有回答人类如何治理共享资源这一哲学问题，但确实消除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长期运营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