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技术对拍卖行的影响

2018年10月，在苏富比拍卖行落槌敲定《气球女孩》归属的瞬间，班克西内置的碎纸机突然启动，现场观众目瞪口呆，拍卖师当场愣住，而全球大批艺术狂热者却为此欢呼雀跃。对于那些喝彩的人而言，亲眼目睹一件价值数百万英镑的艺术品在刚刚买下它的买家面前“自杀”，正是对高端拍卖行业最恰如其分的嘲讽。在这场游戏中，拍卖行沦为了赤裸裸过度挥霍的殿堂；在那里，亿万富翁们为许多自己甚至厌恶的艺术品竞相开出荒谬的高价，进行着专为少数既得利益者量身定制的公开炫富。粉碎是一场正义。粉碎是一场行为艺术。在那个瞬间，粉碎成了艺术界最大的新闻。

这种定性令人大快人心，但并不全面。拍卖行现在不是、也从来不是富豪挥霍无度的某种庞大精神图腾。它们是一个多维度、充满细微差异的行业；从小镇的遗产清算拍卖、各类收藏品专场拍卖，再到佳士得和苏富比那些占据新闻头条的顶级艺术品拍卖，皆由它们组织运作。将毕加索画作以9000万美元售出的机制，同样也能将你祖母的银器以63美元变现。该行业比大多数现代机构历史更悠久，在所有者之间转移贵重物品价值方面拥有数百年的集体经验，也是在席卷几乎所有其他领域的庞大数字化转型中吸收最慢的领域之一。加密技术正处于改变这一现状的初期——更耐人寻味的是，不仅仅局限于NFT拍卖，加密技术正在从深层重构它。

拍卖行的多重面孔

公众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少数几家顶级艺术品拍卖行——佳士得、苏富比、富艺斯、邦瀚斯以及一些区域性专业行。正是它们向我们展示了大理石地面展厅中纷纷举起号牌的经典照片；正是它们的拍卖成交在罗斯科或巴斯奎特作品易手时登上头条；也正是它们的新闻稿在关于全球财富不平等的报道中被反复引用。然而在现实中，它们在整个拍卖市场中所占的份额微乎其微。按拍品数量和交易量计算，最大规模的拍卖往往与这些名字相去甚远——它们存在于遗产清算中，存在于涉及家具和装饰艺术的区域性拍卖行中；存在于流通稀有书籍、古董腕表或工业设备的专业平台上。

在过去二十年间，我们还见证了整个在线拍卖平台类别的蓬勃发展。尽管eBay已将其大部分交易量转向一口价上架，但其核心业务始终建立在拍卖模型之上。Heritage Auctions已然成为全球收藏品拍卖盛会的领头羊。

Bring a Trailer成为了老爷车和收藏车交易的首选市场。LiveAuctioneers和Invaluable则汇集了来自全球数千家本地拍卖行的拍卖信息。这些平台各自面对着不同的客户群体、不同的卖家群体以及不同的用户交互流程——因此，它们对加密技术创新的适应过程也各自呈现出更为渐进的态势。

顶级艺术品拍卖行因天价而引人注目，但真正的规模交易量却发生在其他领域。一场典型的小镇遗产清算拍卖在周六上午可能会处理数百件独立拍品，没有一件价值超过数百美元。当你统计每个国家、每个类别中的此类拍卖总数时，其规模要比那些头条焦点事件高出数个数量级。一项改变拍卖底层机制并能推广至整个行业其余部分的变革，在经济规模上比仅局限于金字塔尖的变革要庞大一个数量级（尽管不可否认，所有的媒体热点最终都会落脚于后者）。

这些不同拍卖行的从业人员也存在巨大差异。苏富比负责为一场拍卖会筹备文艺复兴时期油画的编目人员，其工作性质与必须在午餐前清仓300件拍品的区域遗产拍卖行经营者截然不同。行业顶层完全依赖于需要数十年积淀的人脉关系、专业知识和声誉。底层则关乎规模走量、吞吐能力和运营效率。这是市场的两极，而原生加密创新切入这两端的方式截然不同，在某一端奏效的部分未必能无缝转化到另一端。

加密技术对拍卖已产生的影响

最具轰动性的事件发生在2021年3月，当时佳士得以6900万美元（以太坊支付）成交了Beeple的《Everydays: The First 5000 Days》。这场拍卖同时证明了多件事：表明老牌传统拍卖行愿意接纳纯数字的区块链原生艺术品；证明了机构竞标者准备为此类作品支付机构级的真金白银；并展示了在市场顶级层级采用加密货币结算在操作层面是完全可行的。

Beeple的拍卖标志着拍卖行业再也无法将加密资产假装视为边缘猎奇事物的时刻。不久之后，苏富比也迅速跟进，推出了自家的NFT拍卖，并在传统拍品中有限引入了加密货币支付；从2021年班克西的《Love is in the Air》以远超1200万美元成交、且允许按需使用加密货币结算开始。

紧随其后的是纷乱的NFT繁荣与破裂，我们目前仍处于泡沫消退后的一小段余波中，但各大拍卖行围绕它建立的基础设施依然保留了下来。佳士得继续运行其加密原生拍卖平台Christie's 3.0。苏富比的Sotheby's Metaverse仍在持续策划数字拍卖。这也绝非富艺斯首次将加密支付整合至其更广泛的业务流程中。那些在繁荣期构建了这些基础设施的拍卖行并没有在退潮后将其拆除，而是保持其运转，服务于真正扎根其中的小众（但更坚定）玩家群体。下一个类似NFT的浪潮出现时，迎面而来的将是一个比初代更为稳健的机构环境。

新一轮的加密浪潮已开始以不那么显眼的方式渗透到更多传统拍卖行中，一如之前NFT所展现的那样。跨境竞拍者的入驻流程长期以来一直是跨国销售昂贵物品中最痛苦的环节，如今通过稳定币结算方式变得更加顺畅，缓解了传统银行业务中最迟缓的部分。过去，上海的竞拍者在伦敦购买一幅画作，必须等待数天电汇到账后才能提货——如今，拍卖在链上确认后，通过USDT只需几分钟即可完成结算。

拍卖行对此并未大肆宣扬，因为其传统客户群体可能会反感这种宣传噱头，但运营效率的提升却是切实存在的，自最初的尝试以来，主要拍卖行以加密货币结算的交易量在这些年里持续攀升。

我们还看到了在高价值拍品上进行链上溯源的静默试点。就像在珠宝和奢侈品行业遍地开花的区块链溯源系统一样，这些系统也开始进驻重要艺术品和收藏品的拍卖图录中。通过大型拍卖行售出的艺术品，现在可以附带一份不可篡改、永久留存的链上记录，涵盖其历次交易、真伪鉴定和修复历史——这解决了该行业最古老的痛点之一：随着物件代代流传，其纸质文件往往遗失散落。如今购买藏品的人可以获得一份永不丢失的凭证，哪怕拍卖行重构档案库或负责鉴定的专家退休，该凭证也不会消失。考虑到假冒伪劣是这个市场的核心痛点，此类结构性升级意义非凡。

竞拍心理与新型激励机制

在有史以来发明的所有商业机制中，拍卖形式或许是最具心理学色彩的，因此也是最具有支配性的机制之一。现场的环境。倒计时。近在咫尺的竞争。迫使参与者做出即时决定、随后向自己和旁观者自圆其说的微妙社交压力。人们在拍卖会上支付的金额远高于私下洽商，行为经济学家就这一课题撰写了浩如烟海的文献，但你所熟悉的那些人类弱点总是一次又一次浮现——求胜的欲望、对错过的恐惧，以及公开竞价带来的各种社交炫耀资本；一旦下了注，损失厌恶就会立刻起效，左右普通人的决策；在做拍卖决断时，人往往极难不被潜意识中的本我驱使。然而，即便这些心理倾向并非凭空产生，它们也绝不会轻易消退。

加密技术并没有改变底层心理，它改变的是心理运作的载体平台。从存放你储蓄的加密钱包中出价，与使用信用卡或银行电汇出价，在认知层面上有着天壤之别。心理账户的计算不同。阻力摩擦不同。但自身投入决心的可见度则是另一回事。许多尝试过加密原生竞价的拍卖行反馈称，买家行为与传统竞价存在一些微妙差异——竞拍者在起拍阶段更具攻击性，而在尾声阶段更具纪律性，错失拍品后的冷静期更短，更倾向于在同一场次中对多个拍品连续出价。这一切尚未被完全参透，但差异已足够明显，促使构建加密原生平台的拍卖行正在密切注视这些行为演变。

此外还有受众群体的差异。在传统高端艺术品拍卖中，买家圈子小且受地域限制，高度封闭，且严重偏向拥有既得财富的老年群体。而加密受众更为广泛、国际化且年轻化，因为这些财富是由技术赋能的新贵创造的，而非依靠家族传承。这两类受众追求截然不同。老一代买家看重权威证书、拍卖行声誉以及拥有特定藏品的社会地位认同。你可能较少关注加密原生买家，他们往往追求独特的数字标的，且看重的不仅是链上历史：他们想要的是只要持有钱包即可向所有人公开验证的权属炫耀资本。这些动机虽然各异，但并非水火不容，如果市场步入成熟周期，能够同时取悦两类受众的拍卖行将成为具备临界规模的核心玩家。

对于拍卖行自身而言，也存在着一种有趣的激励结构。大型拍卖的标准佣金加起来可高达落槌价本身的20%至30%，由买家佣金和卖家佣金分摊，具体比例根据交易双方情况略有浮动。虽然加密结算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这些佣金率，但它改变了运营拍卖的成本。更经济的支付处理渠道、更快的结算速度、更低的拒付风险以及简化的跨境准入门槛，都在相同销售额的前提下提升了拍卖行的利润率。在那些将加密结算深度整合以满足利润率管理需求的拍卖行中，我们观察到即使面向公众的定价尚未改变，其实际利润率已获得了实质性改善。

传统拍卖行缘何步履迟缓

在上述所有领域中，主流拍卖行对加密技术的涉足仍然十分审慎——除了那些博人眼球的NFT拍卖和底层运营结算基础设施之外。这种迟缓事出有因，其中一些考量合情合理。

首先是客户群体。那些顶级买家在圈内浸淫更久，年龄偏大，思想保守得多，比起拍卖行渴望拓展的数字原生新受众，他们对抛弃传统毫无热情。将拍卖行过度包装为加密天堂，可能会危及那些真正贡献大部分营收的核心客户。这些挑战迫使拍卖行必须在保持行业前沿地位与不疏远自身衣食父母之间艰难寻求平衡。

其次是监管的复杂性。拍卖行在众多不同的司法管辖区开展业务，大多数地区对反洗钱合规、制裁筛查以及文物保护和税收中的高价值物品处置有着各自严苛独特的规定。集成加密支付进一步成倍增加了这些合规负担，保守的法务部门对此难以妥协。一旦在这些环节出现差错，对业务和商誉造成的惩罚打击，比通过加密渠道获得额外边际收益要高出一个数量级。

第三是机构文化。值得一提的是，拍卖行本身是一种历史极其古老的商业形态——苏富比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744年，佳士得创立于1766年——它们正是依靠数百年缓慢、严谨的惯性传承至今。它们求变的速度，与其与客户建立长期信任关系的速度相匹配。内部大多数关于激进创新的提案，往往要在委员会内部流转数年，历经试点项目和极其缓慢的推行过程。从外部审视，这种机制令人心急，但正是这种机制让这些机构历经多次工业革命、两次世界大战和数轮不断升级的经济危机而屹立不倒。迟缓并非愚钝，而是一家期望在下个世纪依然屹立的机构固有的运行模式。

第四是既往声誉所带来的信任感。昂贵艺术品的收藏家对拍卖行的专业资质及其拍品保真承诺寄予了极大的信任。而在许多最高价值的交易中，如果将其中任何一部分替换为链上机制，反而会让这项服务的价值大打折扣。尽管从理论上讲区块链记录更加具有可验证的永久性，但归根结底，依然是拍卖行的信誉背书才能让一位亿万富翁在没有亲眼见到画作的情况下电汇9000万美元。拍卖行心知肚明。它们坚守着自身真正价值的护城河：它们绝非盲目求变的掮客。

这真正意味着什么（以及不意味着什么）

大型拍卖行的保守态度在当下可能看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但从长远眼光来看，这并不足为虑。就像所有传统行业一样，拍卖行业的转型接纳应当以数十年而非几个季度的尺度来观察。NFT热潮与底层运营结算构成了第一个十年的融合成果。链上溯源系统以及加密支付在传统拍品中的逐步常态化，是这第二个十年应有的演进。高价值艺术品的碎片化所有权将在第三个十年中逐渐变为常规，届时所需的大部分技术基础设施也已基本成熟。到了第四个十年，今天看似新奇的做法，将如同数字信用卡支付对现在的拍卖行员工一样，成为司空见惯的基础设施，而全新一代的用户使用它们就像他们的先辈使用电汇一样自然。

这种耐心的吸收融合并非史无前例。在线竞拍技术被拍卖行业接纳历经了数十年之久。大型拍卖行起初对此极力抵触，随后将其作为可选的附加功能，最终将其变成绝大多数拍品的标准配置。时至今日，这一转型已基本完成，虽然历程漫长，却也让这些机构平稳消化而未伤筋动骨。加密创新的剧本同样可能以类似方式上演。拍卖行业的先行者——佳士得、苏富比、富艺斯以及少数珠宝腕表专业机构——正在树立行业趋势，其余机构亦将亦步亦趋。坚守传统者只要坚守的成本低于转型的成本，就会继续按兵不动；但一旦坚守的代价超过了转型的代价，他们就会悄然顺应时代。

与此同时，规模较小和纯在线的拍卖平台则在全面提速。eBay曾在不同时期支持过特定的加密相关支付，该平台一直在积极探索加密货币的接纳，既支持其作为支付方式，也拍卖相关物品。Heritage Auctions在过去一年中举办了多场破纪录的加密纪念品专场拍卖。区域内的遗产拍卖行大多依然不感兴趣，它们往往是所有新技术吸收最慢的一环，唯有当完全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基础设施就绪后，它们才会跟进。方向清晰明确，尽管时间线仍需延伸向未来。

对于目前活跃在这个市场的买家和卖家而言，务实的建议非常简单：关注哪些拍卖行构建了真正的加密基础设施，哪些只是搞了一场公关噱头式的NFT拍卖。切勿将加密技术视为唯一的未来：它只是众多工具中的一种。因此，应逐步建立起操作习惯——钱包管理、安全规范以及链上结算的基础常识，无论未来哪些平台胜出，这些能力都将大有裨益。诚然，这一变革的步伐从容多于突变，但市场的前进方向已不可逆转。现在抓住这些抓手的人，将在拐点到来时抢占先机，而拐点终将来临，历史向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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